明月台赋 第135章

作者:辛加烈 标签: 古代架空

  他说罢,出了屋子只留我一人。我无措地立在原地,手里的瓶已经被捂出了温度。

  若是他们知道我如今的境遇,定然不忍我日夜被伤心事所扰。况此举能让我好好活着、安度余生,只是舍弃些旧念,往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,总会遇到新人新事,总还有新的记忆填充虚无的内心。

  渊国弃我、伽萨负我,我为何不能舍他们?凭什么次次都要我痛彻心扉不可自拔,他们争权、逐利,各自心怀城府,却唯我飘零,唯我不能活。

  到最后,也还是我愧疚不舍,独自承受。

  我也只是……想毫无负担地活在这世间。不在王宫高墙之内,就在天地万物之间,总有我的栖身之处,总能给我一丝苟活的余地。

  天底下谁没有负过别人,难道还不容许我自私一回么!

  我捏紧了瓶身,颦起的眉渐渐舒展,而后往下一压,眼里已平静如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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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徐财和小六抱膝坐在门前的阶上,各自手里捏着个树枝下五子棋。

  听见门响,两人齐唰唰地抬头望过来,脸上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关切。我知道,他们大概又赌了钱在我身上。

  我把那小瓶还给小六。他一掂量瓶子,随即伸手到徐财面前,“你输了,银子给我罢!”

  徐财不敢置信地凑过去,将瓶塞拔下来对着光瞧,而后问道:“你怎么没喝?”

  “想喝,又觉得不值。”我亦坐下。

  两人对望一眼,徐财道:“我当你想开了呢,谁知道还是狠不下心,舍不得亲亲王夫。”他龇牙咧嘴地念最后四个字,带着几分嘲弄和讽刺。

  “不值?”小六暗地里踢了徐财一脚。

  我托腮看着他们二人在地上画的简陋棋格,轻声道:“他不配。”

  闻言,徐财张大了嘴巴,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朝着小六伸手,“我赢了,快把那一钱银子还我!”

  小六拍掉他的手,“你怎么想通的?”

  “我这些年受过的恩总比受过的苦多,”我道,“这世上爱我之人虽不多,也总有几个。为他一个人,将其他人都抛诸脑后,太傻。”

  “何况他们中好些人都已经不在了。”我捡起一根树枝,见其上已经冒出了青青的小芽,“就比方说阿娘,梁府不认她,嘉王府又厌她,贺加也早已不存于世。若是我也将她忘了,以后还有几个人念她呢?她虽亡故,世上总要有人念一念,否则她九泉之下该多伤心。”

  “不认她?这是什么道理?”徐财问。

  我叹道:“她不从梁府定下的婚事,又不是亲生女儿,梁府早已和她断绝了关系。她总是很难的,她们女子在世上都很难的。”

  小六点了点头,幽幽地盯着徐财。

  徐财的脸涨红了,突然嚷起来:“你盯着我干什么,我对阿枝妹妹是真心的,她家人有朝一日总会认我的!”

  “我又没提,是某人自己舍不得亲亲小妹。”小六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。

  徐财的脸红得像傍晚的霞光。他正要发作,小六突然抱起身侧一个硕大的布包往我怀里塞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打开一瞧,是三卷整整齐齐的医术。

  “师父说你若是想通了,就也别整日想着从前那些事。这些都是先生研制的药方,老你得空就整理一番,誊写出来。”小六说,“有些事情做总比空着好。”

  我迟疑地张开十指,“我的手……”恐怕已经写不得字了。

  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。”徐财说。

  “再说了,”他道,“老二这些日子下的蛋可都给你吃了,这山上好歹也多了张嘴吃饭。”

  我终于听明白了,他叫我别光吃饭不干活。

  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阿眠过上了打工人生活!我过上悲伤上学生活T^T

第163章 义诊

  檀香袅袅,好似一抹仙灵钻入空青子的白衫之中。

  他立在百眼柜前,提笔蘸金粉在柜上写下药名。我见他身长玉立,多有些道骨仙风,却显得尤为年轻。若是救过幼时的我,如今也该有不惑之年的迹象。

  又整日里一袭白衣被身,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地高明,倒真像个仙人。

  我用笔杆挠了挠下巴,只听“啪嗒”一声,笔又滚落在纸上,洒得一道墨痕似玄河泼落天际。

  空青子依旧背对着我,道:“如今不好好练,往后有后悔的时候。”

  “先生,”我道,“我这手还是无力,握不住笔杆。”

  “伤过的手,自然不能如常人般轻易地执笔。若是以后还想做些精细活儿,”他的脸微微向侧一转,眸子的余光扫过我,“还想抚琴作画,眼下少不得吃苦。”

  我心里挨戳了似的,心情登时蔫了下去,“我弹什么琴?琴有什么好弹的。”

  笔搁在架上,空青子转过身来,两手揣在袖里。我重新捡起笔往右手指间塞,用左手指头一根根掰着右指,扭出个握笔的姿势来。也像个松散的架子似的,勉强袈住了那笔。

  只是不过一瞬的工夫,笔杆又从指间滑落,甩出的墨汁溅在衣襟上,乌了一片,像小孩儿时啼哭落下的泪。

  “我并未提。”他道。

  我搓搓手,索性不再管笔,“都不许提。”

  “凭空和他置气呢。”空青子走过来,自桌上拣了二三张纸端详。其上歪歪扭扭的万明文字如蚂蚁爬般七零八落地散在纸上,却已经是我用尽法子才写下的几个字。

  那些更加不堪入目的,已经全然被我用墨抹黑了。

  这样一双连笔都握不住的手,哪里还能抚琴作画?就连去鸡窝捡个鸡蛋都艰难得很。

  “怕腌臢了这难得的清净地。”我越发觉得索然无味,起身就站到了窗前。窗外已不见寒气,地上冒出了青青的草芽儿,转眼间春日就要到了。

  城里的少男少女们又要结伴出游了罢?不知还戴不戴渊宫里传出的绢花呢?戴也好,不戴也罢,这是他们的春天,已经与我无关了。

  闻言,空青子若有所思。未几,他开口道:“既如此,我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若是宫里的事,先生就不必说与我听了。”我耷拉着唇角。不知为何,空青子对宫中事总报以宽容的看法。他并不如徐财那般十分地厌恶宫里人,甚至连伽萨……他明知道是伽萨伤我至此,却总是闪烁其词,似乎有意为其开脱。

  一时间,他那清风霁月的身影在我心中也庸俗了几分,时而还不如徐财爱憎分明的好。

  人非圣贤,我在心里劝自己。他救过我的命,两次,不论如何我都应敬重他。

  想罢,我转过身,“先生想说给我的,必然是要紧事。先生请讲。”

  空青子打量了我片刻,缓缓启唇:“前两日至山下采买药材,听到一则消息。先王爱女伽殷公主有一位心上人,同样是渊国来万明的使臣……”

  “长砚?”我惊呼出声,又连忙垂下头去,生怕他告知我什么噩耗,“他……他如何了?”

  “这也是宫中事。”他故作玄虚。

  我上前两步,急切地哀求道:“先生,告诉我罢。我自幼视他为兄长,却不想他因我受灾遭难、了无踪迹。先生,他、他如今可还好?”

  空青子点了点头。

  我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
  “那他可有受伤?可还能治愈?”我又问。

  “他已到达边陲之地,”他道,“一路顺风,并未受到任何阻碍。”

  我张了张口,心中又惊又喜,却也蒙上一层迷雾。沈宝璎那日说他滚落山崖、生死未卜,邹吕也认下是自己在暗中作乱,怎么到他口中就成了一路顺风呢?

  “先生,你是哄我。”我当即灰了心,重新转过身去。窗外振翅飞过几只鸟,我噙着哀伤抬眼,“别哄我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不肯信。”空青子道,“如今是二月末,等开了春,你跟着小五小六下山时一问便知。”

  下山?我也要下山么?可我什么也不会呀。

  “狐医……下山行医济世,我一个伤患跟着下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,反倒拖了后腿,败坏了狐医的名声。”我低声道。何况那山下在我眼里就跟妖洞似的,指不定就碰见不想见的人了。

  再指不定,空青子与宫中人有来往,把我供出去可怎么办呢?

  “我只问,你想不想下山?”他问。

  我心里甫地想起温辰,老老实实道:“想。”

  “可先生为何非要我下山呢?”我又问。

  空青子的眉微微挑动,默然不答。只转过身去,望着那一面百眼柜轻轻叹了声气。

  我听他叹气声中带着丝丝哀愁,不禁联想起神农谷中人悲惨的遭遇,亦有悲伤漫上心头。他们狐医身着白色,大抵也是为枉死的族人守丧,就连逢年过节也不愿脱下,只在手腕上系一根大红的绸带算是迎了新年。我喃喃道:“狐医总是衣白袍……”

  何等的重情重义。

  我正要为其不幸而叹惋,却听空青子幽幽道:“穷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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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们山上就是很穷的,”徐财背着药箱,垫脚将帷帽扣在我头顶上,“所以人人都要干活,连只鸡都不能闲着。师娘腹里有了孩子,以后花钱的地方只多不少。”

  “怎么这样穷?就算你们每三月下一次山,医费也不少罢?”我将折起的白纱打理平整,确保遮住了脸。

  “医费?”徐财道,“义诊哪里有医费呢?来求狐医救治的大多都是掏不起医费的穷人,否则早就自掏腰包去请城中医师了。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不晓得有多少人拖着烂疮和肿包,专等着狐医下去救命的。”

  “竟然是这样。”难怪他对我那颗珠子垂涎欲滴,恨不得含在嘴里。狐医贫穷至此,还能常怀善心,真是世间难得。忽的,我想起一事来,问道,“所以你们那日去乱葬岗是……?”

  徐财不说话了。他将药箱往肩上掂了掂,步子迈得又快又大。

  我看向身侧的小六,他简短地道:“乱摸两把,指不定就发财了。”

  “可惜有人出门什么都不带。”徐财又折回来,“那宫里的墙都是白玉做的,你居然两手空空地出来!”

  “我那时被囚在宫中,尚且无力自保。别说金银,就连热饭都吃不上一口。”我忽地想起过往之事,想起过去繁华傍身又登高跌重,想起那些永远离我而去的人,俄尔又意识到这是我数日来有意避开不愿提的事,兀自闭了嘴。

  小六问:“他连饭也不给你吃么?”

  我摇了摇头,“三两天里总有一顿。虽饿不死,却也绝不好受。”

  说罢,两人都无言了。我亦闭口,目光谨慎地望着前方一团团云雾似的白气。

  小六低声嘀咕一句“怎么这时候起雾了”,飞快从药箱里掏出小瓶,倒出三粒药丸来,分我一颗道:“吃下去。”

  “这是什么?”我匆匆嚼了两下便吞入腹中,顿时一股暖流涌入身体,驱散了所剩无几的春寒。

  小六抿着唇,嘱咐我屏住呼吸,而后拉着我飞快地奔跑起来。白纱笼在面上,将白雾与脸隔绝开。只听“飒飒”的声音,约摸跑了半刻钟方远离了白雾。

  而小六抓着我的手因露在袖外,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红疹。

  “这是山脚的毒瘴。”他娴熟地从药箱里取出一盒碧绿的药膏,厚厚地摸匀在手上,“有这层毒瘴在,山下的病患就不敢涌上山头去敲门。从前有几个敢冒险的,全死在瘴气里头了。”

  “他们若非到了紧要关头,也不会冒死上去。”我道。

  徐财则道:“那我们呢?谁知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来,从前打砸铺子争抢药材的不在少数,还强绑了四师姐要去当媳妇。这些人穷,却也恶得很!”

  “他们竟然这样?!”我皱眉。